芳华深处

台风季节。

风呼叫了一个晚上，在三十二楼的高空。

像一只淘气的小兽，趴在窗户和门的缝隙里，呜呜叫着。

半夜起床，关洗手间的门时，我能明显感觉到风的阻力。我得用用力，才能把它赶出去。

清晨，下到地上，风小了许多。甚至看不见树的舞蹈。

偶尔有阵风，掠过后脑，凉快、清爽。

越过芒果树和木棉树时，留下一个美丽的背景。

突然下起了雨，稀稀落落。

而太阳还在，对面的房子朝东的一侧，明亮、温暖。

2009-7-3

夜晚的平原上隐秘的河流。

想到这个句子，充满繁星满天下自言自语的惆怅与自在。

2009-7-1

那年，我刚毕业。分配在

赣南一个大山深处的水电站。山青水秀。

水库边。牛仔衣裤。墨镜。蓬松的头发如蕨草。

我一手扶树，一手夹着一支烟。看不清眼神，似乎很酷。

那时我刚喜欢上崔健、Beyond、在公共浴室放声高歌。

上班无所事事，骑着单车沿着水库乱跑。

那样的心境与时光很短暂。年少的我从来不曾

轻狂、时尚、飘、成功、骄傲、梦想比天高。

只是在一个静静的暗夜，在陡水河边，我问自己

这河的远方、大海之滨的深圳是什么样？

我永远也想不到，十几年后的今天，我会是这样。

我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没有成为一直想成为的人。

将来也很可能不会成为现在想成为的人。

一直在走。一直在找。

失败居多，成功很少。悲伤不多，快乐也少。

遗忘的人越来越多，认识的人越来越少。

仅有的幸福，是黑夜里提在手上的灯盏。

……

2009-6-29

“这一路上的杜鹃开得多好啊！”我说。
一车的人。没人理我。

2009-6-23

海城的姐姐给儿子三个汽球。我们要他说谢谢，他硬是不说。还是那么害羞。

他当即在餐厅的过道上玩了起来。一不小心，破了一个。好好玩着的东西“啪”地一声就不见，孩子一脸莫名其妙和失望。

出了海城，他继续玩。但没走几步，“啪”地一声，又爆一个。

“怎么回事呢？”他自言自语。

我开始考他，“姐姐一共给了你几个汽球？”

“三个。”

“破了几个？”

“两个。”

话音刚落，“啪----”，第三个汽球也爆了。

“唔----，我有点难过。”儿子满脸失望与难过。

还没来得及就汽球发表意见的我和他妈妈被他的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

儿子最近很喜欢讨用青蛙弗洛格的话。这好像是其中一句。

2009-6-22

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意外，其实也是我们一直担心的事。我离开房间去喝水，回来时发现房门被儿子在里面锁了。他妈妈刚冲完凉出来。我们马上意识到问题很严重。

前五分钟，我和儿子在房间里，他妈妈在冲凉。儿子说要去找找妈妈，他开门时却把反锁的销扳到锁的位置了，他没办法再打开。我和他妈妈以前都担心过这个问题，担心有一天，他将自己一个人反锁在里面。所以，我决定教他怎么把这个销打开。但门的设计不太合理，锁上时很方便，打开时很吃力，我演示了好几遍，儿子还是打不开。

我们以前的稳妥做法时，出去时自己把销打在锁的位置，门就关不上了。但这次我忘了，回来时，门已被好学的儿子给锁上了。

儿子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急得在里面哭起来。我们不停地安慰他，给他鼓劲，叫他不要怕。

他妈妈开始找钥匙，找了半天没找到。并且我也想到，即使找到钥匙也没用，门被反锁了。

儿子的哭声有了点恐怖的味道，我打电话给开锁的，开锁行就在小区外，十几分钟路。他妈妈开始撬门。隔着门，我要儿子站到床上去，不要在门后，以免被撞开的锁的零件击中。儿子说，我走开了。嗯，不错，没有吓傻。

三下五除二，锁被他妈妈非常野蛮地撬开了，这个效率，让我惊叹。但还是打不开门，锁的内芯和关键的插销任何将门死死地锁住。我看了看，用钢钳夹住锁上的一根铁芯，用力一扭，门开了。

儿子坐在床上远离门的一侧，哭呢。

其实儿子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勇敢。我们在门外说的话，他全部听清了，他按照我们的指示，试图将销打开，但就像之前的尝试一样，他的力气不足。他虽然在一直不停地哭，但他很清醒。在他妈妈撬锁时，他按照我们的要求，坐到了离房门较远的一端。

这种门是有这个隐患。这下好了，我们可以换个新的。

2009-6-19

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蜷在墙角
沉默。呻吟。发呆

外面有什么
让他念念不忘
家里有什么
让他恋恋不舍

2009-6-7

石凳下的小鸡
望着下个不停的雨
出神

2009-6-3

又一个黄昏
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风
吹断了几多白发

残阳如血。老特拉福德
巍然屹立

2009-6-3

之一

天空阴沉，道路伸向远方
远方，高山横亘
积雪。枯草。没有飞鸟
孤独的心在奔跑

之二

污泥
裸露的草根
凌乱的车辙

远山的积雪
比太阳更温暖

2009-6-3

之一

妈妈在冲洗阳台，
孩子抢过水管，
冲坏了一盆吊兰，两朵长春花。

之二

看鬼片的妈妈，
上洗手间时，
一定要三岁的儿子陪着。

2009-5-24

雨终于停了，窗前的南山渐渐清晰
我放下书，屏息静听
那一声悠长的、从未响起的
布--谷--

2009-5-17

过来，让妈妈亲亲……

你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

妈妈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亲你的小屁屁……妈妈还要亲你的小JJ

……你的小JJ也是在妈妈的肚子里长出来的……

2009-5-15，深圳

伤痛与时俱增
如烧灼缚住双手的绳索

死亡终于来临，伤痛
的眼里已没有泪水

--呵护双手永久的灼痛

那刻满了悔恨、内疚、自鄙、深情与思念的五月
从此比冰霜满天的十二月
更沉重

2009-4-15，深圳

被绑架的王子
鸣金收兵
叛逃的父王渡河到一半
勒马返回

2009-5-12

在春雨里绽放，娇艳，疯狂
而今，她是一树葱笼，在初夏清晨最好的阳光里
安静，多汁

2009-5-5，深圳

孩子生气地将水杯砸在地上
拿起茶几上的任何一件东西，狠狠扔掉
书本、画笔、玩具汽车、妈妈的衣服
他挥舞双手，拒绝安慰，嚎啕大哭
爸爸束手无策，疼爱，又委屈
他只是不小心碰倒了孩子
辛苦半天才高高垒起的积木

2009-5-5，深圳

231公车上的几个妇人
还是那么兴奋，不停地
叽叽喳喳，盖过窗外
一阵紧似一阵的雨声

2009-5-3

本田撞了日产
大巴撞了本田

本田司机下车
看看前面，还要
看看后面

2009-4-30

我们走在去花园城的路上。
儿子指着横在地上黑色的阴影，问：“爸爸，这是什么？长长的。”
我要儿子自己再仔细看看。他说不知道。我说，是影子，是路灯杆的影子。
妈妈说，妈妈有影子，宝宝也有影子。孩子开始追逐影子。

一路走，一路都有路灯，影子一会儿在孩子的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怎么回事呢？”儿子开心地问道，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回答，一下子也没办法简单清晰地回答他的这个为什么。
我们继续走，走进大树的阴影里，我们的影子不见了。
“在黑暗的地方没有影子，在亮的地方才有影子。”这是儿子的结论。真聪明！我在心里赞一个。

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儿子捉摸不定。
“影子一会在前，一会在后，真讨厌，”他说，还是那么开心、惊奇、废话。
“就像变魔术一样，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就像变魔术一样”，太准确了，儿子的这个比喻打动了我。连走在我们前面的一位大姐都禁不住回头赞叹“就像变魔术一样，现在的孩子真聪明”。
我向他演示过一些“魔术”，但令人惊讶的是，他很恰当地将爸爸做的“魔术”与影子的变化相提并论，还使用了“像……一样”这样经典的比喻句型。

小孩子的智力和语言发展，有时实在是超常得令我这个父亲无法理解。

2009-4-29

他们隔着桌子
相互指责，毫不妥协
指向对方鼻子的手臂下面
孩子，在安静地画画

2009-4-29

前天晚上，他妈妈在叠衣服，儿子问，“妈妈累不累呀？”
这突然地一问，让他妈妈怔住了好一会，几乎要泪流满面了。

昨天晚上，在去花园城的路上，走在前面的儿子回头叫妈妈，“妈妈小心点。”
回头一看，后面有一辆货车开进了人行街道上。

在一个黑暗的没有路灯的街边，我们放慢了脚步，儿子对我说，“爸爸小心点。”

儿子坚持要自己用筷子吃饭，妈妈夸道，“宝宝真能干。”
儿子答，“宝宝长大了。”

孩子快三岁了，真的长大了。

2009-4-29，深圳

大雨中远行的汽车
承载着
所有的悲伤。
窗玻璃后
女孩安静的脸
苍白
如昨夜的月亮。

明媚的阳光
还在三天之外。

2009-4-28

我们在云顶天台喝早茶
孩子突然叫起来，下雨了！
天空雾朦朦的。雨
细细密密地瓢过黑色的屋檐
桅子花旁的黄色宝宝车上
一层薄薄的霜

2009-4-27

那么多叫不出名字的
绿色的树红色的花疾驰而过。
那一张张亲切却叫不出名字的
脸，终于消逝在
四月细雨的湖面

2009-4-24

photo by 楢桥朝子(Asako Narahashi), http://www.leica.org.cn/Asako_Narahashi/

大河奔流。
汹涌的波涛里
星光闪烁

摇晃的枝头
蝴蝶不离不弃

2009-4-21

我总是带着一个公文包去上班。里面不会有文件，不会有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东西。钥匙、手机、钱包、纸巾，--这些鸡零狗碎放在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的，极不舒服--最重要的，一本书。总会有一本书，在我随身携带的包里。

在等公车时，我会看一会儿书。在车上，如果占到座位，我也会看一会儿书。我喜欢在行进的车上看书。在嘈杂的人群中看书似乎更添一种乐趣。看一会书，再看看窗外，整饬的行道树，焕发现代气息的建筑及其动人的线条，波光熠熠的海面。从南油到福田的滨海大道，有着也许是深圳最美的城市风景。

这时，我想的可能与书有关，或者无关。但肯定是由书引发的记忆里的某些事某些人某本书。思绪可以飞得很远。但我不会走得太远。我再次回到书本。

2008年，我阅读了近100本书，至少一半是这样完成的。时间的价值由此可见。工作、家务、亲子活动、足球，我尽可能给阅读留下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博客上的大部分文字，基本上也是在路上酝酿或修改的。某个角落的雪泥鸿爪袭击了我，我抓住它，在内心里将这个模糊的影像不断更改、增色。顺利地话，到了办公室，我就可以将它描摹下来。否则，它会一起困扰我。

就像一个梦，奇异，但飘渺，醒来之后，回味悠长，却再也想不起。有一天，突然旧梦重温。这是一个多么幸福的过程。写作就是这样，感受，并清晰地表达。

2009-4-21，深圳

有很长一段时间，手机铃声是阿桑的《一直很安静》。它总能将我从纷纷扰扰中带回到和谐与安静。

阿桑的声音，是最好的疗伤药剂。但我从不把它当爱情歌曲来欣赏。《寂寞在唱歌》、《一直很安静》、《叶子》、《疯了》等等。一样的凄婉、柔美、深情，又坚定。如果蔡琴诉说时光流逝、青春不再，惋惜中透出从容的沧桑；阿桑则是对最致命的寂寞与悲伤的咏叹，有着蔡琴所没有的缠绵和彻骨。

有时候，就愿意陷入阿桑无边无望的悲伤中，无语。

曾经，好像，是在吴宗宪的一个综艺节目上吧，看到过阿桑。瘦瘦的，短发，明眸如水，羞涩微笑中，有掩不住的落寞和哀愁。就在那一刻，很直接地就把她的形象与她的歌声对接起来。就想，像用双手合拢，护住一朵在风中飘忽的火苗一样，把她轻轻拥在怀里。

几年前，在一家音像店里，被店里播放的歌声深深地感动了，问店里的小妹，说是阿桑的《寂寞在唱歌》。多么动人的歌声，一直在心底缭绕。原来，我们可以如此幸福地分享寂寞与悲伤。

2009年4月6日，阿桑因乳腺癌病逝于台北。年仅34岁。

2009-4-8，深圳

孩子快三岁了。很可爱。就是太淘气，脾气犟。
我对老婆说，这犟脾气就像你。
老婆反唇相讥，好的都像你，差的就像我。

又犯错误了，我沉下脸，“爸爸要生气了啊--”
孩子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爸爸，笑一笑。”
我保持威严，守住阵线。
孩子不妥协，继续望着我，“爸爸，笑一笑。”
再钢铁的心肠，也要化成雨，化成水。

他安抚妈妈的本事更是叫绝。
孩子因事惹得妈妈生气，妈妈厉声说道，“你怎么回事--”
孩子先是勇敢地看着妈妈，严肃地说，“妈妈，小声点。”
妈妈的愤怒不可收拾。
孩子于是扑向妈妈怀里，任是妈妈怎样拒绝，他也要爬到妈妈身上，搂住妈妈的脖子，亲吻妈妈，“妈妈，不要生气。”
躲避不及的妈妈，立马被收拾。

孩子可爱、顽皮的笑容不时划过眼前。说不尽的羞愧与内疚，让我几乎掉下泪来。
孩子，爸爸对你的爱，永远太少。

2009-4-7，深圳

碎黄的油菜花瓣
落入泥泞，落入溪水
赤足。凛冽的幸福感自脚底升起
谷山顶，雪如白霜。

2009-4-2